现在做游戏，是不是必死无疑？

知乎上有个问题：Steam 平均每天上线 51 款游戏，行业厮杀如同绞肉，现在做一款游戏，是不是大概率必死无疑？一位叫“夜神不说话”的一线设计师写了篇长回答，核心意思是：别管每天上架多少款，任何时候做游戏都是大概率必死无疑的，你要想清楚的不是“要不要做”，而是“怎么不死”。

这话说得提气，但先把逻辑捋一捋。“必死无疑”和“有办法避免必死无疑”是不能同时成立的——既是必死，就没有办法；既有办法，就不是必死。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“大概率失败，但不是定局”。一词之差，性质完全不同：前者是宿命论，后者是概率题。我理解这种修辞，泼冷水嘛，要把幻想浇透。但修辞不能当论证用，尤其不能自己跟自己打架。

回答里最值钱的一句话是：“喜欢某个类型的玩家，不是你的玩家。”做过游戏的人都该把这句贴在显示器边上。喜欢《战地》的人没有义务玩你的“战地 like”，喜欢扫雷数独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做得“更好”就改换门庭。玩家忠诚度和迁移成本是真实存在的。不管追热门还是钻冷门，把别人的玩家基数当成自己的潜在销量，都是立项时最常见的自欺。这部分我完全同意。

但一到算账的地方就开始忽悠了。他说哪怕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喜欢你的游戏，乘以十四亿人口，理论上限就是一百四十万份。这个算法毛病很大：十四亿人不是 Steam 用户，大部分连玩家都不是；而且“让一千个人里的那一个看见你”，恰恰是整个过程中最难、最贵的一环，被他一句话免费赠送了。更要命的是，这和他自己后面说的“宣传必须从零开始，假定所有观众都不是你的玩家”直接打架——既然被看见这么难，那一百四十万就是画出来的饼。至于一万四千份就能财富自由的说法，扣掉平台抽成、税和开发成本，顶多算回本有余。数字论证这块，这篇回答不及格。

还有幸存者偏差。“差的游戏也可以有好的销量”，这话没错，但你看见的都是活下来的差游戏；同样差但死掉的那些，不会出现在你的视野里。拿幸存样本论证“行业不是丛林法则”，跟拿彩票头奖得主论证买彩票是正经理财，是一个路数。同理，“1957 年造出火箭之前，谁相信人能登月”也不是好类比——登月是工程问题，投入和产出有确定性关系；游戏好不好玩是设计问题，玩命投入和好玩之间没有必然联系。拿登月给自己打气，小心打了半天发现造的不是火箭，是烟花。

不过这篇回答有一段我认为是真知灼见：恐惧驱动和希望驱动的区分。答主举的是《饥荒》，说他在游戏里练到不再怕死的那一刻，反而流失了。我觉得这个例子不够准——《饥荒》是单机，恐惧是它的内容，不是它的留存机器。更贴切的例子是网游的日常任务和签到。很多玩家每天上线，不是因为想玩，而是怕掉队：日常不做就亏进度，签到断了就亏奖励。这种上线是被恐惧驱动的，跟上班打卡没有区别。而这类玩家流失的时刻，往往不是玩腻了，是某天加班断了一天日常——他发现不做也没什么大不了，恐惧一消失，人就走了，走得干干净净。靠恐惧维持留存的设计，本质上是逼着玩家每天来打卡，同时也在给他攒“下决心不玩”的契机；断签就是那根最后的稻草，只不过对玩家来说，这是解脱。反过来，因为“担心次日留存”而加系统、因为“担心内容消耗”而量产副本，都是被恐惧驱动的设计决策。你自己都在恐惧里做游戏，做出来的东西，多半也只能靠恐惧留人。

最后说说那个收尾。答主说“我们注定会死，游戏注定会被遗忘，唯一怕的是死前屁都没崩出来一个”。作为人生感悟，这话没毛病，但它已经不是论证了——它把“做游戏能不能活”的概率问题，偷换成了“要不要活得有意义”的存在问题。两个问题都是好问题，但混在一起谈，只能算鸡汤。他拿“知乎每天产生十万条回答，我的回答还是有人看”来类比做游戏，也不成立：写一条回答的成本是十分钟，做一款游戏的成本是几年，试错成本差了几个数量级，“被看见”的赌注完全不同。更何况知乎有关注和推荐机制兜底，Steam 的新品队列可没有。

所以我的结论是：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。写这篇的时候我顺手查了下，刚过去的一周（9 月 16 日到 22 日），Steam 平均每天新上线 85 款游戏，工作日天天破百，比问题里的 51 款还多出六成多——绞肉机明显又提速了。但这又怎样呢？“现在做游戏是不是必死无疑”——是的，大概率是，而且从来就是，跟每天上架八十五款、五十一款还是五款没有关系。真正该问的是“我凭什么不死”。想得出来，就去做；想不出来，先别做。这一点我和答主殊途同归，只是他兜的圈子有点大，路上的坑也有点多。